挖矿：真正的电子竞技

Posted 2021-05-30 思维后花园

引子：

如果矿机有灵魂，那他们一定很快乐。因为他们“挖矿”的过程，公平、困难、设计精妙、毫无意义，就像游戏一样。矿，也就是奖励，是稀缺的，会依照一定的概率爆出。矿机的快乐，就像我们抽卡抽出了金色传说。这游戏让矿机上瘾，让他们用尽全力，突破极限，不仅考验他们的晶体管数量、芯片架构，还要考验芯片的体质、用电的成本、电源的稳定、散热的效率、软件系统的支持、持续工作不出问题的能力等等。在公平的规则下，矿机们甚至可以自由发挥，比如结成联盟，挖到的矿按劳分配，于是挖矿不再是赌博，而是团队协作、必出成果的事业。挖矿之于矿机，就像游戏之于我们，在生产力过剩的当下，不断消耗着多余的资源和时间。矿机们碰运气抽中的神秘代码，对于他们，就像黄金钻石对于我们，正因为无用，才能借由无限的想象力赋予其无限的价值。现在人工钻石能够以更低的成本做出更好的钻戒效果，人类对于自然钻石的信仰才稍微崩塌那么一丝。

虚拟币作为矿机眼中的钻石，其价值真的能和钻石媲美吗？我认为不能。虽然某种特定虚拟币能够在其规则体系内保证稀缺性，而比特币作为这套游戏规则的创立者，能够享受最广泛的关注和共识，占领人们的认知概念，其它追随者在公平竞争中很难超越。就像钻石已经恒久远了，黄金就不能也恒久远了。但游戏的创新是无穷的，我非常怀疑，未来很可能会有“矿机游戏市场”，各领域的技术大牛专门设计各种挖矿机制，制作“矿机游戏”给矿机玩。这类游戏要考验矿机的某些能力，故意制造困难，无意义地消耗大量资源，而奖品是稀缺的。

正好，之前又有一位技术大牛提出Chia币，考验的不是显卡，是硬盘。游戏机制是这样的：向硬盘的闲置空间写入无意义数据，来代表你提供了这部分空间，最后根据你提供的空间占全网总存储空间的比例来爆出奖励。你提供的空间占全网比例越高，你的收益就越高。这个游戏考验的是硬盘的容量、速度、TBW等等，因此大容量硬盘、高速SSD的价格迅速上涨。

很多人会怀疑：游戏有什么用？这里暂且不讨论游戏对个人的用处，只提一点对行业、对社会发展的作用。十几年来，全世界游戏业迅速发展，游戏玩家对显卡的需求几乎没有尽头。英伟达借此通过独立显卡业务成长为当今的芯片巨头。除了游戏之外，英伟达还全力投入一个重要的行业：人工智能。当下大部分企业和科研机构在做AI相关的研究时，都要用英伟达的显卡，因为英伟达通过完善的CUDA生态成功地“垄断”了相关领域。可以说，如果没有游戏业的需求，就没有显卡性能的飞速上涨，就没有英伟达数十年如一日的努力和暴赚，也就没有如今人工智能领域的发展。现在连美军都用上了显卡，以便在虚拟现实中训练。我们都知道互联网是美国军用科技下放民用才迅速发展的，而显卡是一个很好的民用科技迅速发展后“下放”军用的例子。在市场经济条件下，技术的发展方向就是消费者的需求方向。因此我们很难再看到像冷战期间那样迅速的高科技的发展，取而代之的是个人需求催生的视频、直播、网购、出行、游戏等等，这些惠及所有人的民用科技迅速发展。而当我们把视野转换到虚拟币，我们会发现，作为“矿机的游戏”，甚至是“技术的游戏”，其需求正正好好指向技术本身。矿机希望提高自己的计算能力来赢得比特币，希望提高自己的硬盘能力来赢得Chia币，这种需求就像游戏玩家对显卡的需求一样，是无穷的。也因此，给技术的进步提供了无穷的动力。

那么未来会怎样？英伟达声称会保护游戏市场，保护显卡价格，具体措施则是提供专门的挖矿显卡，这种显卡在挖矿无关的能力方面有所裁剪，因此成本更低。我认为对于所有的“矿机游戏”也是类似。首先是一款“矿机游戏”被提出，根据其考验的“矿机能力”，市场上适合做矿机的产品价格会上涨。之后如果这款“矿机游戏”的生命力够长，厂商为了维护消费品价格，就会针对性地开发专业矿机，就像专业奥林匹克运动员。此时对于矿老板来说，专业矿机会淘汰消费者手里的普通矿机，普通矿机的价格稳定下来，而专业矿机的价格随着虚拟币的价格剧烈波动。消费者拿着普通矿机，闲置时也能参与挖矿，就像职业队和业余队。最后由于挖矿难度上升等因素，业余队的挖矿成本超过收益，从此这个游戏的奖励被职业队包揽。电子竞技只有职业队可以在比赛中拿奖金，而挖矿只要在早期，业余队也能有很大的收益。

在这整个过程中，最赚的人是虚拟币的提出者，是技术大牛，是项目的早期参与者，是游戏机制的设计者，是虚拟币交易平台，是挖矿程序的设计者，是矿机生产商等等。而最亏的是普通消费者和普通投机者。投机者亏了是应该的。游戏玩家没有做错任何事，却因为涨价而买不起显卡，错过了新游戏；人工智能实验室和学生也买不起显卡，无法提高学习效率，拖慢了研究进展；影视工作室因为大容量硬盘的涨价，也暂停了服务器的建设。可以说社会财富进行了一次再分配。这种影响像水波一样传导到社会的方方面面，大部分人都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这让我又想起这句话：有知者对无知者的剥削，是永恒的。

虚拟币不是货币，是商品，和csgo箱子开出来的虚拟物品是一样的，虚拟币交易所就像csgo的交易市场。和csgo不同的是，虚拟币连精美的图片都没有，也不像黄金钻石拥有实物，虚拟币是真正的“无用”之物，活在百姓的想象中，这一点和法定货币是相似的，不同的是法定货币的价格有国家信用背书和金融政策的控制。虚拟币的价格没有锚点，完全取决于市场参与者的想象力，因此会剧烈波动，吸引无数投机者。我相信虚拟币具有价值，虽然和其他币圈信仰者不同，我相信的是游戏的无用之用，而不是某种虚拟币真的有什么用。

要说虚拟币的实际价值，那就是“自由”，可以躲过政府监管，是黑灰产的强大助力。近两年勒索病毒的发展离不开虚拟币的支持，甚至说虚拟币成了黑灰产的“官方指定货币”都不为过。另外虚拟币交易能够逃税，是富人的心头好。但是虚拟币的流通需要交易所，哪个交易所能逃脱监管？交易所担保交易需要在银行开户，大批量资金进出都会被银行注意到。因此大部分交易所都要实名认证，匿名交易是不可能的。如果不使用交易所，私下交易，或者使用小型交易所，大笔资金的流通性就无法保证。总体而言，即便有虚拟币提供方便，黑灰产仍旧只能龟缩在角落里。

5月21日，国务院金融稳定发展委员会会议要求，打击比特币挖矿和交易行为，坚决防范个体风险向社会领域传递。实际上，中国的虚拟货币交易行为一直是被禁止的，而挖矿行为一直被默许。比特币挖矿的成本主要是芯片等设备成本以及供电和散热的能耗成本。中国作为世界领先的制造业大国，拥有矿机的全产业链和较低的制造成本，并且得益于完善的水电基础设施，在某些水电发达地区，电力成本非常低，挖矿产业提供了当地需要的就业和税收，受到当地政府的欢迎。中国很可能是当今世界最大的比特币挖矿国。

也许是听到了风声，在金稳委发布消息之前，虚拟货币市场已经开始连续下跌。消息发布几天之后，各地开始落实打击挖矿的政策，大矿厂谋求出海，小矿厂承受不了出海的成本开始抛售矿机，实际政策如何落实还没有完全明朗。四川、云南等水电地区虽然也在落实政策，但打击挖矿的意愿不高，当地丰水期过多的电力很难存储和运输，过去只能浪费掉，而现在用来挖矿，还可以提供就业和税收。枯水期时，部分矿场“迁徙”到内蒙古，利用内蒙古廉价的煤电挖矿。由于虚拟币的匿名性质，内蒙古的煤电挖矿与当地本就严重的腐败一拍即合，近年来内蒙古和新疆的煤炭需求不断增长，与中国的节能减排承诺背道而驰，另外新疆发生煤矿事故导致21人被困，似乎就是为了挖矿的电力需求而未经许可重启煤矿。因此内蒙古在金稳委消息发布当天就大力落实政策，设立举报平台，举报挖矿企业有奖。此外，很多地区的产业盈利能力不如挖矿，因而被矿场挤占了电力资源，甚至工厂因为没有电而关闭。说到底，挖矿只是一场“游戏”，为了玩游戏连工作都丢了，那能行么？如何保证挖矿消耗的是空余资源，而不挤占其他行业的资源，并且遏制黑灰产，防范虚拟币价格剧烈波动带来的金融风险，是政府和监管的责任。

虚拟币会一蹶不振吗？我觉得不会。首先，交易平台和矿场可以被“打击”，但小作坊和个人的挖矿行为是无法监管的。而Chia币不需要大量计算，转而要求大量存储空间，规避了比特币剧烈消耗能源的问题，当然它也会剧烈消耗存储介质。未来也许会有共享（消耗）其他东西的虚拟币出现。只有拥抱监管，不与实体产业争抢资源，不避税，不违法，虚拟币才能有持久的生命力。在国际化的当下和人类大融合的未来，人们希望有某种能够很方便地在全球使用的一般等价物，这是虚拟币存在的最大理由。稍有实力的国家都会保持自己的货币独立性，因此法币无法承担这一希望。现在的虚拟币由于涨跌过于剧烈，价格没有锚点，也无法承担一般等价物的职责，只能算作某种游戏奖励的虚拟物品。现在用虚拟币交易，以物易物，不需要经过银行，不需要交税，甚至完全匿名，试想如果所有交易都用虚拟币，会对社会体系造成多大的冲击？不说别的，首先暴涨暴跌对金融的冲击就是无法承受的。在可以预见的未来，虚拟币的价格没有稳定的可能，只能是投机者的天堂。

法币的后盾是国家暴力机关，而虚拟币的后盾是人们的共识和对未来的期望。国家看得到人们的期望，因此数字人民币的出现，就是要与世界上各种货币竞争。私下交易数字人民币就和交易纸币一样，不用通过银行，不用交税，但不知道有没有额度限制。其方便程度完全可以媲美虚拟货币，而且有国家信用背书，价值和人民币相同，不会暴涨暴跌，能够承担一般等价物的职责。国家希望数字人民币承担起人民币国际化的重任，说实话确实承担得起，但其他国家大概率是不答应的。法币之所以叫法币，就是因为在国家境内任何商品交易都不能拒收，未来数字人民币普及以后，国内商家拒收数字人民币是违法的（拒绝支付宝和微信支付不违法）。但国外如何呢？如果国外有接受数字人民币的趋势，某些国家很可能会将数字人民币列为“法定禁止货币”，规定任何商家必须拒收。尤其在国际竞争激烈的当下，数字人民币还有很长很难的路要走。